近年，Thierry Frémaux（福茂）仿佛形成了一種“儀式”：每逢戛納公布片單，總會宣布一部來自此前從未在該電影節近百年史上留下身影的國家的新作——前一年是沙特阿拉伯《諾拉》，再之前是蘇丹《再見，朱莉婭》，此前還有巴基斯坦《樂土》。今年輪到尼日利亞。這個擁有相對自給自足、以視頻制作為主的產業生態的國家，帶來的卻并非一部直投市場的低成本類型片，而是一部更易與歐洲中心的藝術院線語法相接的作品。 如果你據此以為我是在對這部影片冷嘲熱諷，那就錯了。Akinola Davies, Jr. 的這部長片處女作，出人意料地成為一部關于“家庭—歷史（與家族史）”的沉思錄。影片觸及尼日利亞近代史上“最臭名昭著的某一天”，其題旨并非迎合“外部目光”的歷史奇觀，而是以此為切口，將凝視落在一種普遍的人類經驗上：當我們忽然意識到摯愛之人“并不在場”——并不如我們所需那樣在場——那種逐漸空落的感受。 影片中的父親（據導演本人父親的投影而來）并非不努力。他未必能時時相伴，卻悉力教子以體面、以尊嚴，面對一個不確定的將來。然而在 1990 年代的 Nigeria，現實幾乎不給“穩定在場”留有空間：謀生在城，家卻在村。于是，Davies 以“某日的一天”作為敘事框架，讓《父影之下》超越對“那一天”的歷史注腳，擁有了更長的情感回聲。 Akinola 與 Wale 兩位 Davies 兄弟共同編劇，文字像一場并肩進行的心理治療：不是靠“頓悟”與宣言推進，而是在不經意的片刻、細碎的縫隙里滲出真義。兩位年輕演員 Godwin Egbo 與 Chubuike Egbo 扮演這對現實兄弟在電影中的投影，他們帶來一種幽默而好奇的氣質，從不稚拙，卻又讓人清楚感到：他們正一點點意識到父親在他們生命中所處位置的未來走向。影片一次次伸出手，想要觸碰那位題名中的“父親”，想要抓緊某種可以延續的希望；可即便指尖觸到皮膚，收回來的往往也只是孤獨海灘上的細沙，從指縫間靜靜墜落。 《父影之下》并不借國家傷痕做“政治奇觀”的展陳。Akinola Davies, Jr. 明白，歷史不會替家庭完成告別，家庭也無法獨自修補歷史。影片最終在兩者的交疊地帶找到自己的位置：既是對父親身影的追尋，也是對“缺席之痛”的普遍注解。它告訴我們，那些在場與不在場之間的空白，恰是我們學會體面、學會記憶、也學會繼續生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