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年輕導演的畢業創作來說，影片的完成度已經相當高了。整個電影的敘事線也蠻簡單：20歲出頭的女孩怡俊（Yi-jung）和她的母親秀京（Su-kyung）共同居住在一所公寓，母親獨自撫養怡俊長大，而怡俊則不得不忍受母親暴戾的性格。她們雖然共享一個衣櫥和貼身內衣褲，但似乎從來無法貼近彼此的脈搏。 影像為力求趨近現實，電影語言幾乎和紀錄片一樣，總是內、外聚焦的視角，讓觀眾在親歷者和旁觀者的身份中轉換，感受人物的情緒起伏。電影開篇切入的第一個場景便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個細小片段：女兒怡俊在衛生間洗衣服，母親一邊打電話一邊脫下穿臟的內褲直接扔進水池，這份不顧邊界和歉意的態度貫穿著整個電影的始終，也貫穿女兒的前半生。 故事的主要沖突集中在一次超市購物后，母親無端的打罵促使女兒下車，母親駕駛的車因為故障而撞向女兒。女兒誤會母親想傷害自己，以此將母親告上法庭。當女兒在家中養傷，尋找指甲刀時翻到自己小時候給母親寫的信，觀眾發現，母親喜怒無常的性格一直伴隨著這個小家庭。

作為母親時常毆打自己的“罪證”，后來被怡俊交給法庭

當在看到女兒為母親的無端指責發出反抗時問道：“你心里堆積的壞情緒全倒在我身上，我怎么辦？”母親回答：”你也生個女兒唄。”…… 作為觀眾的我的沉默，震耳欲聾。

心理創傷經由代際傳遞的例子屢見不鮮，對于女性，和母親的鏈接既可以作為自身力量的來源，也可能需要消化母親本就混亂的三觀，從而到達另一個極端。女兒的成長過程中，和母親的共生幻想會頻繁顯現，而這常會阻礙女孩們成長為獨立個體。 在觀看的過程中，感覺這位母親和《春潮》與《柔情史》中的母親，有異常相似的一點，即，對待自己親近的人，比如女兒和男友的態度都是喜怒無常，很難克制自己的負面情緒。 而在面對自己的朋友、淺層社群關系時，則顯得大方、開朗、熱情，用偽裝的自體待人。

春潮 (2019)7.12019 / 中國大陸 / 劇情 家庭 / 楊荔鈉 / 郝蕾 金燕玲

柔情史 (2018)6.62018 / 中國大陸 / 劇情 家庭 / 楊明明 / 耐安 張獻民

這種養育者的人格自然會在各個層面影響孩子的成長。這部電影中的直接體現便是，當女兒選擇離家出走后，住在自己同事家中，由于無法停止抱怨家中的境況和無處居住，這段短暫的友誼最后便以同事對她的躲避和辭職為告終。母親對待女兒長時間的冷漠和貶低，持續讓女兒的低自尊伴隨自己，甚至認為自己根本無法獲得任何好友。 伊基·弗洛伊德（Iki Freud）的著作《厄勒克特拉VS俄狄浦斯》（Electra vs Oedipus: The Drama of the Mother-Daughter Relationship）里，作者圍繞母女關系的心理學分析里寫道：

厄勒克特拉vs俄狄浦斯8.2[荷] 伊基?弗洛伊德 / 2014 / 漓江出版社“母親和女兒的相互束縛是挫折和攻擊的來源。”(弗洛伊德, 伊基,2014)

上野也說過，

“女兒會識破母親的阿克琉斯之踵，成為她最有力的批判者。”（上野千鶴子&鈴木涼美,2022).

在《母職百科全書》（Encyclopedia of motherhood）里也有一段讓人印象深刻的表述：

Encyclopedia of Motherhood評價人數不足O'Reilly, Andrea 編 / 2010“成千上萬的女兒認為她們的母親教給她們的是一種妥協和自我憎恨，她們在努力爭取擺脫這種妥協和自我憎恨，女性生存的限制和墮落都是通過母親傳遞的。到目前為止，憎恨和拒絕母親比看到......更容易。”（O'Reilly, 2010)

欣賞一下東亞父母通用話術

（共生幻想：共生的字面意思就是兩個生物相互依賴。這一生物學概念被心理學家們用在心理學領域，指兩個個體之間相互抑制的依賴關系。）

電影中也有部分關于身體的敘述，這些病痛、經血、初潮、刨腹產與疤痕，幾乎是只有在女性敘事中才能看到的表述。在女兒去同事家喝酒時，說自己青春期初潮時，母親麻木且無所謂地甩給她一張衛生巾，讓她自己解決。

母親獨自一人撫摸剖腹的疤痕

伊基·弗洛伊德（Iki Freud）還提到，

“女孩和母親的分離過程中需要母親的協作。有時這種獨立的機會是缺乏的，女人不得不在厄勒克特拉仇恨的斯庫拉巨巖和共生的卡呂布狄斯漩渦之間找到航行的路線（Between Scylla And Charybdis，英語俚語，表示進退兩難的意思）這兩個極端都會導致不健康的母女關系，只有快樂的平衡才能促進健康的關系。”

以她在書中的觀點看來，女性在成長過程中，起到關鍵影響的人物往往是母親，而非父親。（這一強調補足了老弗洛伊德的親子心理研究）她們并非自愿地遺傳了一些母親的習性、樣貌甚至陰影。女兒在實現自己渴望的過程中，摻雜著母親的渴望。女性常常用自我的疏離來傷害和反抗母親對自己生活的干涉。比如，在電影中，當女兒怡俊發現母親男友寄給母親的新衣服以及她和男友女兒的畢業典禮的合影時，憤怒地剪壞了這件衣服。 《成為母親的選擇》中，作者表明：

成為母親的選擇8.2[以]奧娜·多納特 / 2022 / 北京聯合出版公司“父權制（將女性推向為人母之路）和資本主義（也就是自由市場”的精神，要求不斷進步）的交錯，再次創造了個二元選項的情況：既不給女性留下任何空間去考慮自己的出路，也不讓其他人有任何空間去考慮女性的處境。人們應該去發掘自己人生的意義，非關母親身份或職場生涯，也不用判斷社會所說的意義是否存在。”（Donath, Orna,2022）

那么，作為女性觀眾···似乎也需要為達成這一社會共識而努力：即，「母性」并非是女人的天性，而是在后天社會的規訓和他人的期望之下形成的后天產物，這一產物甚至有一部分展演的性質。若達成這一共識，或許就可以允許女性擁有更多自由選擇的權利，那么像電影中一樣的家庭悲劇或許就難以持續上演了吧。很顯然的是，《兩位穿著同樣內衣的女子》電影中的母親，顯然并不喜歡母親這個身份，也一點兒都不享受母職，她厭惡女兒時時刻刻的“索取”和存在，盡管這些索取是再正常不過的生存需求。 最后，全片唯一想提一段設計很有趣的視聽語言，是在接近結尾處，當家中突然停電時，母女倆坐在黑暗中，女兒試圖談吐內心的感受，進一步探尋母親的真實想法。當女兒問到“媽媽，你愛我嗎？”時，母親不假思索地大笑，仿佛這個問題很荒謬一般，繼而逐漸沉默。

這時，家里來電了，燈光緩緩照在表情凝重而嚴肅的母親臉龐上。母女此刻的心情是否釋然，我們不得而知。但是接下來，似乎真正的分離正式開始了——女兒清空了自己的臥室，獨自前往商場，準備去購買那件符合自己胸部尺寸的內衣。 參考文獻 Donath, Orna (2022).成為母親的選擇 ,Regretting Motherhood. 北京聯合出版公司.第六章P205. 弗洛伊德, 伊基. (2014).厄勒克特拉VS俄狄浦斯: 母女關系的悲劇. 漓江出版社.P 32. O'Reilly,A.(Ed.)(2010).Encyclopedia of motherhood. SAGEPublications,Inc. 上野千鶴子&鈴木涼美. (2022). 始于極限: 女性主義往復書簡 = おう ふくしよかん: げんかいからはじまる. 新星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