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在3D京劇電影《曹操與楊修》公映后，重燃熱情。初見，年幼，似懂非懂。如今，再見，考量、挖掘人性以及人物的流暢性。故而之前，先寫有《這個楊修有點呆——也談楊修之死》一文。寫文時，一直尋思于楊修究竟為什么明知故犯？最后歸結為知己、感恩、效忠。但總覺人物不夠流暢，很多細節“說不通”。于是乎尋來各種專家學術論文以及影評文章，只求一解。結果，更加困擾，這些文章重點多數放在了楊修露才揚已，遭受殺身之禍，未能發揮其才以成就一番事業？“雞肋”事件，徹底給楊修扣上了這個“愛出風頭、賣弄才學、偏執任性”帽子。莫非著文之人的觀念，依舊框死在《三國演義》，甚至是《三國志》之中？一直看到了臺灣劇作家王安祈《走入戲劇史——陳亞先劇作讀后感》，邂逅共鳴者。 京劇《曹操與楊修》給予這兩位人物，不同于歷史、小說的解讀，且更深層次的解讀，人性的解讀。曹操的解讀，已然很通順了，多疑猜忌之后有著求賢若渴之心。賢者，為我所用也。但楊修的解讀，似乎出現了異議，唯一能達成共識的是他心系天下蒼生。 有幸，看了以前各種京劇版本，甚至有幸看到了1988年的首次公演版（感謝無私的分享者），于是一切都豁然開朗，人物也順暢了。原來楊修的劇情因為時間限制，一減再減，刪掉了太多劇情，以及極其重要的臺詞和細節。于是，寫下此文，梳理一番。 楊修效忠的不是曹操，效忠的是漢家臣民。 在1988年首次公演版里，非常明確楊修效忠的是漢家臣民。這就說通了為什么楊修會舉薦孔聞岱，他們立場是一致。因此曹操殺孔的時候，也有殺楊修之心是合理的。在被刪節修改的段落里，楊修表白：“對大漢天下一片赤誠”，曹操拂袖而去時，扔下一句話“好！你對你的大漢天下赤誠去吧！”在之后諸版中“大漢”、“漢室”被去掉了，除了1990年舞臺版。 看似簡單，其實頗為玩味。 楊修在月下吟誦的曹操《蒿里行》，表白“豈止愛其詩文，更敬其人憂國憂民的襟懷如斯也。”他共鳴于曹操對當時的社會現實進行了批判，不僅對因戰亂而陷于水深火熱之中的苦難人民表示了極大的悲憤和同情。這樣的共鳴看似肝膽相照，也看似兩者有著共同的熱情與共同的大愿。實質到了結尾處曹楊的一段對話剖析出來，分明是楊修錯看了曹操，曹操誤會的楊修。 曹操要的是楊修對他肝腦涂地，以報知遇之恩。楊修卻是為了大漢的天下百姓（注：電影版在這里恢復了“大漢”二字，與初版一致）。 電影版楊修說“大漢天下五千萬人，被那群兇混戰，殺得只剩下這七百余萬口，那時丞相你‘念之斷腸’的襟懷，如今還在不在呢?” 兩者的初衷原本不一致。 曹操與楊修的關系是，效忠于他，君與臣，再有民。 楊修與曹操的關系是，效忠于大漢天下的百姓，大漢的臣，他的君是大漢。他覺得曹操是共鳴者，是知己，才會去歸于曹操麾下。 確實是可惜可嘆，雙方都覺得對方不明白自己。 但是一旦含糊了“大漢”、“漢室”，就完全不同了。雖然楊修依舊首先為民，但那個“君主”應該是曹操。這就是一個立場問題，以及真的存在“恃才傲主強出頭”的行為。并且這個“主”，到底是曹操還是漢室，決定了楊修智商。“主”為曹操，他第一步推薦孔聞岱就欠妥。 以下摘錄1988年首次公演版，之后版本刪掉楊修的關鍵段落里的關鍵詞。

為報國侍明主把丞相投奔，犬馬為的是漢家臣民。我自恨明珠暗投心灰意冷，拋不下漢室江山、千秋大業，黎民百姓在戰亂之中顛沛流離、家破人亡，依然是在火熱水深。

雖然在電影版最后終于“拉回來”，楊修臨死重申了“大漢天下百姓”，但是相信很多人并沒有注意到這個關鍵點，更沒有看明白他。因為電影版再一次刪掉了“適才間”這段。 “適才間”的關鍵信息在于楊修明志訴愿：為蒼生我何惜馬革裹尸還故丘。

楊修并不是恃才傲主強出頭，而是不忍見眾蒼生倒懸之苦。 不得不說電影版刪掉“適才間”這段非常不妥。這段楊修的表白，真的是字字珠璣，把楊修的整個精神層面全面、直白的剖出。 以下摘錄1990年電視藝術版（舞臺版），之后在電影版里刪掉楊修的關鍵段落里的關鍵詞。

楊修滿腹憂愁，不忍見眾蒼生倒懸之苦！擇明主在那郭嘉墓前如同子期伯牙，互求知音相見恨晚，肝膽相照我把丞相來投。中興大業未成就，怎忍將報國志付于東流，此時間倘若是你我夫妻抽身走，眼見得赤壁悲歌又重奏，一場敗局何人收，拋下了年邁的父相滿營的將士，兵困絕境，生靈涂炭，我豈能隨波逐流、隨波逐流！漫說是士為知己死古來已有，為蒼生我何惜馬革裹尸還故丘！

從1988年的“此時間”楊修有退隱之意，到1990年修改為“適才間”楊修拒絕鹿鳴女“抽身走”明哲保身，楊修襟懷已然從“大漢天下百姓”，進入到廣義的“蒼生”，包括了曹操和全部將士們。這是一種壯士斷腕、仁者仁心，該不會有人再說京劇版的楊修是恃才放曠，狂傲不羈。 再看楊修之前與曹操“猜詩迷”、“牽馬墜鐙”事件，皆為了借猜詩迷的才慧較量使曹操服輸而承認“兵出斜谷”之錯誤，究其目的是挽回錯誤，把傷亡減少到最小程度。這也是“適才間”唱詞：“感丞相知遇恩天高地厚，實無奈事事與愿違壯志難酬，到如今兵出斜谷枉費我婆心苦口，曹丞相他在阿諛聲中，不納忠言，一意孤行懸崖邊勒不轉那萬馬回頭。”分分鐘鐘能感受到楊修的焦灼之心，楊修從曹操發兵開始，他的心就在燃燒。他這明明知道的“三殺”境遇，依舊不惜引火燒身，最終燃盡了自己。之后的“雞肋”事件，更是心系眾生、大業才擅自交代退兵部署，保全了曹操和眾將士。

楊修并不是露才逞能，而是體現名士追求“執著求真、實事求是”的精神。 曹操錯殺了孔聞岱，楊修露出了咄咄逼人的一面，甚至是“心生一計”。此時此刻，楊修的處境是面對萬馬齊瘖、真理不彰的人世，楊修不留退步，他寄希望人情、親情來喚醒曹操的人性光明面，期望曹操“承認錯誤、磊落坦誠”。這是楊修對人性的一次呼喚，結果是慘痛的。曹操人物性格中人性的劣根性暴露：政客慣用的謊言來樹立權威，以鞏固統治地位。 這已遠超過露才逞能的層面，而是楊修名士的風骨。曹操則是欺瞞權術虛偽的本質暴露，同時這段曹操的“蒼生”和“愛妻”，選擇“蒼生”是狹隘的。 面對倩娘的死，楊修是十分懊悔和內疚的。 因為從1990年《曹操與楊修》開始，一刀切，刪除了整個近二十分鐘的1988年首次公演版“此時間”，所以觀眾是無法看到楊修對于自己“心生一計”的悔恨和懊惱，也無法聽到楊修那句“茍活于人世間”，這不僅有對倩娘的愧疚，還有對孔聞岱的內疚。無疑從1990版開始，楊修對于孔聞岱和倩娘的死，除了悲憤別無其他。難怪有部分觀眾埋怨楊修不是曹操啊！也難怪到電影版上映后，出版發行的周邊，赤裸裸寫著：“他（楊修）沉浸在憤懣里，質問曹操，卻不曾想過，其實自己也是殺害倩娘的兇手之一。”官方都這樣解讀了，抱著1988版的筆者，只能無奈一笑了。

楊修與鹿鳴女的感情是琴瑟和諧，不是困惑和淡漠。 很多觀眾是從電影版接觸京劇《曹操與楊修》的，不明真相的觀眾，看完電影后，腦袋上掛上兩個問號： 問號一：“感覺楊修跟鹿鳴感情很淡漠啊，為什么后事還要托付給她，感覺托付給小童都比給她好啊！” 問號二：“鹿鳴自殺太突然了！” 觀眾很難有機會接觸以前的版本，自圓其說的答案： 答案一：“鹿鳴女是曹操安插在楊修身邊的棋子，淡漠是正常的，楊修孤家寡人的，也只能托付她了。” 答案二：“古代崇尚殉夫。” 2010版、2000版、1990版的鹿鳴女集體要抗議了，估計1988版的鹿鳴女哭暈在廁所。哦，還有小嬌兒要表示寶寶不開心，我要dad。 因為電影版過分刪節，令鹿鳴女成為了準龍套。楊修沒有情感線，鹿鳴女僅僅是曹操所謂“厚澤”，實為的 “棋子”，她是安插在楊修身邊的同床異夢者。就劇情發展來看，是非常明顯的“跳幀”。于是，楊修囑托后事，以及鹿鳴女自刎，顯得不合情理。也許，官方可能想把“休流淚”也刪掉，看周邊排版就明了——從曹操拂袖而去，直接跳到公孫涵來“接管”。 但恰恰是“休流淚”這段，令多少初次接觸《曹操與楊修》的觀眾潸然淚下，側耳注目。筆者也是無奈啊！ 以下“給糖吃”，放幾段甜甜的唱、詞： 1988版：

大丈夫有妻如斯復何恨，拼一死再勸丞相速退兵。賢妻啊，你是他的寶貝女兒，自然是你去，你替為丈夫代勞吧！

（楊修與鹿鳴女關于送雞湯一段的“打趣”，看得人都酥掉了） 1990-2010版：

只說是夫妻們同床異夢強聚首，萬不料中原才女情意厚。夫人哪！言語不周請寬宥。

（楊修與鹿鳴女不太甜了，倒是溫存）

筆者覺得“此時間”與“適才間”，其實都是楊修的內心獨白，鹿鳴女的存在是側寫楊修，謀臣身份之外，為人夫、為人父的一面。由于篇幅原因，刪掉這不僅劇情上缺乏連貫性，也折損了楊修的人設。經過多次刪節后，楊修的電影形象更是平面化，且模糊不清了。畢竟京劇版的《曹操與楊修》里的楊修不是歷史、小說里的楊修，他象征的是知識分子（古來名士），天地情懷，憂國恤民。這個人物是意味深長的，可惜啊可惜！ 倘若還有再版，筆者給予幾點建議： 1. 想避開更多的遐想和玩味，確實可以刪掉“此時間”，但應該保留楊修對孔聞岱、倩娘的內疚之心； 2. 楊修的立場要明確，是大漢； 3. 恢復“適才間”這段，實在很重要，不僅是明志訴愿，也是鋪墊、接下一場的“休流淚”煽情高潮部分。一味強調戲劇沖突，而忽略委婉煽情，無疑令藝術變得僵硬死板。 4. 請把楊修的佩劍還給他。 寫到此處，筆者依舊給予電影版十分的評價，究其原因是演員的含金量。尚老前輩不用詳實說，且說言興朋老師在電影版里的楊修。他真的是吃透了劇本，每一次改動，他會呈現出不同楊修。舉例幾個細節，例如這一次，他看鹿鳴女的眼神是截然不同。對于鹿鳴女的關切之情以及那句“大業要緊”，他流露出的是困惑、思量之色，捋須緊接著一個眼神，恰如其分。唯一保留下來的“休流淚”，唱法細節也不同從前。前半段稍許放慢了節奏，中間幾句的最后一個字，都是往下沉的，聽來特別沉重，心境如此啊！敲打著傾聽者的心。后半段開始加速，尤其“返京街”的“街”，特別激昂，壯志未酬身先死，一下子就淚崩了。在例如結尾處，楊修對曹操說：“你還怕我高你一頭么”，之后那一瞬間的表情，那種訕笑，簡直是絕了。從欣賞完1988年首次公演版后，不由得感嘆他不是單純京劇文武老生，他簡直是一位舞臺劇演員。

文末彩蛋放兩個： 彩蛋一： 最初的劇本，寫有孔聞岱和鹿鳴女的愛情。 彩蛋二： “此時間”和“適才間”的唱詞和唱腔，初稿都言興朋設計的。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去看看聽聽，真的很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