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zhàn)再戰(zhàn)》是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和美國內(nèi)戰(zhàn)的陰云之下，美國左翼電影人的一部號召左翼喪家犬們重新振作集結(jié)，準備反抗的狗哨電影。 狗哨電影的調(diào)性 然而我都不確定這算不算“狗哨”了，電影里以斗爭為導(dǎo)向的左翼意識形態(tài)過于濃烈，或者說含“革”量高到演都不演了；可轉(zhuǎn)眼一看影評和訪談，又發(fā)現(xiàn)沒幾個人真的看明白。這讓我突然明白，自己和其他觀眾的觀影體驗區(qū)別，恐怕類似當年洪門弟子看香港古惑仔電影那種。 在主流觀眾眼里，《一戰(zhàn)再戰(zhàn)》其實是以家庭倫理劇 （包括不限于 NTR、父慈女孝等情節(jié)）為主線的 奇觀電影 。這里的 “奇觀” 指世界觀，對普通觀眾而言，這部電影類似《疾速追殺》虛構(gòu)了一個滿大街都是殺手的世界，《一戰(zhàn)再戰(zhàn)》則 “虛構(gòu)”了一個滿大街都是 “革命者”的世界觀。 然而它卻是 狗哨電影 所謂狗哨，就是能吹出一種人聽不見、只有狗聽得見的頻率，專業(yè)的訓(xùn)犬師可以用這種方法和訓(xùn)練有素的狗溝通。在美國社會意識形態(tài)日趨撕裂的過程中，歷史上延續(xù)的左翼（革命派）和右翼（法西斯），都在重新開始動員，就大量地通過狗哨作為工具。這種狗哨表現(xiàn)為迷因（Meme，梗）、暗號、歌曲、影像等各種文化符號。 《一戰(zhàn)再戰(zhàn)》里接收狗哨的 “狗”，就是美國歷史上曾擁有革命傾向的各種意識形態(tài)派別。 我舉一個例子，電影里受到追殺的女主角，被收容在一個教堂里。反派了解到這個教堂疊的 buff ——黑人女性修女組成的修道院，種草，應(yīng)該不殺人，因為是素食主義者——不禁說這是什么病態(tài)的笑話嗎？ 這不是病態(tài)笑話，因為美國上個世紀60~80年代的進步力量，就包含黑人民權(quán)運動（黑）、婦女解放運動（女）、反戰(zhàn)嬉皮士（草）、解放神學(xué)（教）、環(huán)保和動保主義者（素）。這個神奇的教堂就是一個特別標準的政治隱喻。 更不用說小李子頂著一張切格瓦拉的臉，滿嘴批自由主義，明顯出身于革共；他所蟄伏的城市是 拉美裔移民（移）的庇護所，保護過他女兒的有 印第安原住民（原），他女兒的朋友里有性少數(shù)。 而電影的反派，老、白、洋、基、權(quán)、錢，也是 buff 疊滿。 《一戰(zhàn)再戰(zhàn)》用特別 CINIMA 的，滿是長鏡頭的快節(jié)奏敘事文本，把普通觀眾用獵奇趣味吸引到電影院里。于是在觀眾面前把美國當前最大的反動派，和幾乎所有有歷史沿革的進步力量都串了一遍，營造出一種狂風暴雨之下（MAGA 和白人至上），卻遍地是星星之火的味道。 這么 直白 的電影，可我看很多影評和訪談，觀眾們 （尤其是美國的）還覺得是類似《疾速追殺》（奇觀）《老無所依》（故事）的電影。通過這種反差，我才意識到電影里最直白的那個“狗哨” 的隱喻： 小李子 16年前所屬的革命組織，法蘭西75 在被叛徒出賣分散隱蔽時，同志給了他兩個看上去像錄音筆的設(shè)備；只有最信任的同志會得到這個設(shè)備，當兩個設(shè)備接近時就會開始共鳴播放音樂，這個時候你要無條件相信你所看到的人。 小李子問為什么這個設(shè)備不怕被敵人監(jiān)控到呢？回答說：因為他們已經(jīng)不再監(jiān)聽 G1 頻段了。 《一戰(zhàn)再戰(zhàn)》這部電影自身，就是美國左翼們的共鳴設(shè)備。之所以它能堂而皇之地在美國主流院線上映，因為敵人們勝利了太久，他們已經(jīng)不再監(jiān)聽這個頻段了。 所以這是一部標準的狗哨電影。說他們是“狗”不是在羞辱，因為我自己也是一條老狗了，用論語里講孔子的話說，叫“惶惶然如喪家之犬”。 劇情解析 （全程劇透） 接下來我完全憑一次觀影的記憶，復(fù)述下整部電影的故事，也嘗試解讀里所有的狗哨和隱喻。先聲明一下，看這部電影前我完全不知道故事背景，甚至不知道導(dǎo)演是誰（拍過我特別喜歡的《木蘭花》和《少數(shù)派報告》），對電影的調(diào)性都是邊看邊摸的。 第一幕：革命組織的失敗 電影開頭是一個名叫帕菲迪婭的黑人女性在高架橋上跑步，停下來視線聚焦到了橋下的移民遣送營地。 看到這一幕我腦海里已經(jīng)覺得這是左翼電影，因為幻視了《人類之子》。阿方索導(dǎo)演的《人類之子》也是以 “移民”為斗爭焦點，雖然配了科幻背景；而電影里的主角其實是英國的革共，男主角雖然脫離組織很久，家里墻上還掛著教員的頭像。

于是我懷疑這是一部類似人類之子的，以移民沖突為主的電影。接下來的劇情貌似支持了這點（實則主題遠比移民大）。 原來帕菲迪婭只是在踩點，她其實是一個革命組織 “法蘭西75” 的領(lǐng)袖，小李子是她的男朋友加炸彈專家，他們組織突襲了這個移民遣送據(jù)點，控制了軍警，解放了所有被捕移民。“法蘭西的75”毫無掩飾地聲稱，這是對美國法西斯式政府的“宣戰(zhàn)”。 “法蘭西的75”是個動機非常明確的組織名。75應(yīng)該是美國獨立戰(zhàn)爭起點1775年，而加上 “Franch”則代表了意識形態(tài)上的爭論：美國獨立戰(zhàn)爭與法國大革命是有姊妹關(guān)系的，是同一個革命浪潮的一部分，法美聯(lián)軍打敗了英帝國，其中一部分領(lǐng)袖同時是法國大革命的領(lǐng)袖（比如拉法葉）。而美國主流歷史學(xué)的左派和右派對此詮釋不同，前者強調(diào)其大革命的因素，后者強調(diào)其洋基民族獨立的因素。 電影從 “法蘭西的75”這個命名上，已經(jīng)建立了美國 “革命派”與“保守派”自建國起就存在的路線斗爭調(diào)性。 領(lǐng)袖帕菲迪婭在這場突襲中，處于個人動機對美軍警指揮官洛克喬（長得就很 Lockjaw ）釋放了性張力，使得對方深深癡迷于自己，也埋下了隱患。 接下來“法蘭西的75”組織搞了一系列恐怖襲擊，帕菲迪婭和小李子在這些行動中也“瘋狂地熱戀著”。故事應(yīng)該發(fā)生在2000年初，可“法蘭西的75”的行動氣質(zhì)特別八十年代，與現(xiàn)實時間其實對不上的。這本身就像在隱喻上世紀80年代，美國民權(quán)運動的后期，一個例子就是過度的 “性解放”色彩。 電影也用他們的戀愛一筆勾出了帕菲迪婭的家族背景，帕菲迪婭的“母母”是兩位同性戀黑人女性。而她們怪小李子，說 帕菲迪婭是 革命者的血脈，而小李子的溫柔似乎在拖她后腿。很明顯，帕菲迪婭血統(tǒng)出自黑豹黨或革共，只有這個派系才會真正把 “革命” 掛在嘴上。 在此期間，校官洛克汗跟蹤到了帕菲迪婭，卻不阻止她的行動；他的目的僅僅是威脅對方，滿足自己的欲望，而帕菲迪婭也瞞著小李子服從了。小李子暗中被 NTR 了。 擁有圣女貞德式熱情和領(lǐng)袖氣質(zhì)的帕菲迪婭，卻暗中 從了白人軍官洛克喬，盡管陷入了痛苦中。這段劇情應(yīng)該會讓很多觀眾迷惑，她為啥不殺了那個白人軍官，是害怕自己被暴露嗎？ 接下來劇情發(fā)展到帕菲迪婭已經(jīng)懷孕，卻還手持沖鋒槍打靶，似乎完全沒有做母親的自覺。而小李子從一個懵懂的革命行動派形象，也變得滿臉憂慮，開始擔心帕菲迪婭做不好母親。 而生育完女兒夏琳的帕菲迪婭，果然陷入了產(chǎn)后抑郁癥中。她覺得世界都在愛她女兒，不愛自己了，她甚至嫉妒自己的女兒；而另一方面，身為革命領(lǐng)袖的帕菲迪婭也無法甘心做母親的角色。她離家出走，操持起了“恐怖活動”的老本行，留著小李子在家照顧女兒。 直到一次搶劫銀行的行動中，帕菲迪婭為自保槍殺了現(xiàn)場的黑人保安（同為黑人的兄弟），被軍警抓捕，落入洛克汗之手。在洛克汗的威逼利誘下，她淪為叛徒，出賣了同志名單，獲取了保護證人身份。 電影也給她留了一個沒明說的苦衷，洛克汗知道小李子的身份，也知道他們的女兒夏琳，但卻沒有對他們動手。這場出賣靈魂的交易，很可能是因為帕菲迪婭想要保護自己的女兒；或者說整部電影里的所有被捕左翼革命者，都是為了保護親人而背叛。 最終“法蘭西的75”骨干大多被捕，組織解散轉(zhuǎn)入地下，而小李子帶著女兒夏琳逃亡，結(jié)束了電影上半場的交代。而帕菲迪婭也逃脫了證人監(jiān)護，不知所終。 我看到這里已經(jīng)確定，主角們（領(lǐng)袖帕菲迪婭，炸彈客小李子，白人軍官洛克喬，還有女兒夏琳）就是美國歷史的隱喻。邏輯類似電影《阿甘正傳》。 黑人革命領(lǐng)袖帕菲迪婭，小李子，還有白人軍官洛克喬，這個畸形的三角戀，從人物設(shè)定上看是講不通的；但歷史邏輯卻是真實的：上世紀六十年代興起的民權(quán)運動，黑人陣營有為激進派（代表馬克西姆X和黑豹黨）與溫和派（馬丁路德金），兩派領(lǐng)袖都被暗殺。最后在共運陷入低潮的過程中，過于激進的派別喪失了群眾支持，被美國政府破獲了；而溫和的黑人運動與美國政府媾和，誕生了美國新自由主義時期，以白左建制派意識形態(tài)為主體的混血兒。 沒錯，帕菲迪婭的女兒夏琳，不是革命者小李子的女兒，而是軍警洛克喬的女兒。正如新自由主義時期的美國人民，盡管活在一個種族、性別平權(quán)為主流意識的時代，養(yǎng)育他們的父母是進步運動的一代人，但他們不是革命者的血統(tǒng)，而是叛徒和建制派的血統(tǒng)。 第二幕：16年后 轉(zhuǎn)眼16年過去了，昔日革命青年小李子，現(xiàn)在淪為一個每日煙酒不離手的頹廢落魄中年，躲在一個聚集了拉丁裔移民的“庇護城市”，開著房車住在樹林里，深居簡出。時時都有被人抓捕的幻想。 而“他的”女兒夏琳，已經(jīng)長得婷婷玉立，穿著藍色的蓬蓬群，就像一名公主一樣。高中老師把小李子叫去訪談，小李子看著滿墻奴隸主國父們的畫像焦躁難安，結(jié)果老師卻在夸獎夏琳學(xué)習(xí)優(yōu)異、受到同學(xué)崇敬，不禁讓小李子喜極而泣。 而像白雪公主一樣的女兒，其實對這個廢物老爸已經(jīng)非常叛逆，出門參加舞會時和老爸斗嘴，在她眼里這個單親爸爸就像是一個被煙酒毒害，強迫自己從小不用手機，必須牢記不知所云的暗號“天王蓋地虎”，而且出門必須隨身攜帶一個特殊的信號器；是一個被迫害妄想癥的巨嬰。小李子面對女兒的叛逆，則表現(xiàn)出了只有左翼特有的逆向弒父情結(jié)——很想給不聽話的女兒一巴掌，但又覺得她反抗得很對。 如果用一句話形容這時胡子拉岔的小李子，就是 “新自由主義時代茍活著的切格瓦拉們”。反抗資本的革命符號成為了消費主義的一部分，頂著一張切格瓦拉臉的大明星萊昂那多，這時成了一個沉溺煙酒的廢物。 這一段劇情對白很妙，小李子的廢柴化我可是太熟了，這是說明一件事：昔日的革命者因為女兒的誕生，作為父親的責任蓋過了革命的責任，但他精神上卻無法與這個反動派統(tǒng)治的世界和解，只能靠煙酒自我麻痹；女兒是他活著最大的責任和希望，也是他最大的精神枷鎖。 而熟悉左翼文化作品的朋友，看到單親爸爸撫養(yǎng)長大的女主角夏琳，穿著白雪公主式的藍色裙子天真美麗地出現(xiàn)，還會幻視到《悲慘世界》中冉阿讓撫養(yǎng)長大，妓女方汀的私生女珂賽特。 故事另一邊，夏琳生父，無妻兒的白人上校洛克喬，因為長期抓捕革命派和反移民的軍工，得到了一個神秘白人權(quán)貴組織 “圣誕冒險俱樂部”的賞識，邀請他加入補一個軍警方向的缺口。這個組織手眼通天，有資本家、政客、軍方、白宮，明顯是美國深層政府的代表。老白男組織者毫不諱言，加入這個俱樂部，就獲取了凌駕于凡人之上的特權(quán)。但背景調(diào)查也非常嚴格，反移民、基督教、美國至上，最重要的是白人血統(tǒng)純正。 電影的狗哨非常響亮，“圣誕” “冒險”，是歐美白人基督教 大航海時代殖民主義 的標志，也是美國 MAGA 派暗中的主導(dǎo)力量。實際上 MAGA 派名義上是國家主義，而真正流傳的意識形態(tài)中，為主的就是基督教福音派 （美國是上帝欽點的山巔之城），殖民主義思潮，白人至上思潮，帝國主義思潮的大亂燉。 在移民面前趾高氣揚，軍閥做派的洛克喬，在年紀比他還小的圣誕冒險俱樂部成員面前乖得和小孩一樣。這是他一生渴望的權(quán)力與地位，但在他口中卻是他的理想和信念所在。又是標準的對 MAGA 派的諷刺。 于是他以緝毒為名，先抓捕了 “法蘭西75”的剩余成員，拷問出小李子所在城市。隨后調(diào)動軍警前往小李子藏身的“庇護城市”，要殺掉小李子，并抓捕夏琳，由他親自完成這個 loose end。 第三幕：逃亡 小李子昔日的同志，送他神秘通訊裝置的那哥們，現(xiàn)在是一名社畜，住在拉丁裔社區(qū)，工作后來做地下電臺宣傳反資本主義思想。洛克汗的人把他抓走后，坐在門口的小孩立刻沖到電臺前廣播暗語。從這一刻開始，電影里滿是《疾速追殺》那種人人都是殺手的味道。 于是夏琳參加舞會的時候，在廁所突然出現(xiàn)穿著雜工衣服的黑人女性，通信裝置放出音樂，夏琳和她對上了背了一輩子但不知道有什么用的暗號，然后在懵逼中卻堅定地跟隨她逃走，避開了軍警在高中畢業(yè)舞會上的抓捕。 按劇情推斷，這個黑人女性應(yīng)該是夏琳母親，法蘭西75領(lǐng)袖帕菲迪婭的妹妹。她后面出場都穿著中山裝的制式（我的印象，可能不對），從派系上看屬于黑豹黨-毛的后人。毛在美國左翼力量中影響仍然很大，所以另一部電影《美國內(nèi)戰(zhàn)》中，割據(jù)一方的派系就有這一派。 而夏琳的父親小李子，還在房車里看著爛熟臺詞的老電影《阿爾及爾之戰(zhàn)》。這部1966年的老電影，和另一部我們更熟悉的南斯拉夫電影《橋》一樣，都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全世界左翼運動最高漲時期的經(jīng)典電影之一。 《阿爾及爾之戰(zhàn)》和這部電影《一戰(zhàn)再戰(zhàn)》直接是親緣關(guān)系。本片英文名 《One Battle after another》，這里的 After Another 中顯然就包括 Battle of Algiers，后者講述的就是靠秘密聯(lián)絡(luò)方式，完全融入群眾中的革命派戰(zhàn)士；直接就是本劇 “法蘭西75”組織的行動模式來源。 還沒看完電影的小李子，馬上也接到了神秘的電話，讓他十幾年里第一次有人找他對暗號，為了告訴他危險，需要立刻逃離的訊息。 從這里開始，電影又玩起了麥高芬手法，身為老同志，戰(zhàn)爭英雄的小李子記不住那句關(guān)鍵的暗號—— “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導(dǎo)致他無法得知女兒的庇護所在哪里。接下來他要在逃亡中，不停地打電話對這個暗號，貫穿了整個逃亡過程。 通過這個對暗號，電影成功地把糊涂、焦慮的小李子放到觀眾近前，把我們注意力抓過去。同時悄然把時代敘事放到了背景之中，淡化了它的現(xiàn)實主義沖擊色彩。洛克喬的部隊來到這座城市，以抓捕非法移民犯罪為由到處抓人、突襲。群眾上街抗議，軍警對峙，洛克喬的部下投擲燃燒瓶讓軍警有出手借口。 這一系列背景事件，其實就是美國社會今天的現(xiàn)實。電影恐怕早在特郎普實施移民抓捕政策前就洞悉了這一局面。 廢柴小李子在逃跑中得到了女兒合氣道老師的幫助，這位拉丁裔的老師看起來是小鎮(zhèn)上拉美移民的領(lǐng)袖，氣定神閑協(xié)助小李的同時，指揮若定，讓庇護的移民有序躲藏起來。高度有序的移民內(nèi)部組織，讓人又看到了類似 “法蘭西75”那樣有組織的反抗勢力味道，只不過這次的主角不是黑人，而是拉丁裔。有趣的是，這些拉丁裔的領(lǐng)袖們似乎完全知道法蘭西75，毫不猶豫地幫助小李。 而飾演拉丁裔領(lǐng)袖，合氣道老師的本尼西奧·德·托羅，也飾演過切格瓦拉電影。他和小李子的角色恰是一體兩面。導(dǎo)演的用心不必多說了吧。

其中小李子屋頂逃跑時一段跑酷，年輕的拉美裔孩子們對這場鎮(zhèn)壓毫不畏懼，充滿了樂觀氣質(zhì)，長鏡頭又讓我聯(lián)想起同是移民題材的法國電影《雅典娜》。只可惜小李子像《蜘蛛俠2》萎掉的彼得帕克一樣，從樓間摔落，被軍警逮個正著。押送到拘留所卻得到了陌生人的協(xié)助，從醫(yī)院逃脫，整個過程突出了一個一臉懵逼但全程都有地下黨幫助的味道。這明顯也是在模仿《阿爾及爾之戰(zhàn)》，可是美國人卻把它當《疾速追殺》的殺手世界來看。 電影名義上是架空了一個遍地是革命者的世界觀，其實在明確地傳遞一個訊息給美國人，只有形成嚴密的、扎根群眾秘密組織，才能與美國的法西斯統(tǒng)治者們斗爭。電影其實是用奇觀審美在做布道。 第四幕：相認 讓我們一度誤以為是白雪公主、或悲慘世界珂賽特式的真女主夏琳，實際上卻繼承了她母親的血脈，用電影的臺詞來說 “無畏就是自由”。她一丁點也不軟弱，盡管在高中畢業(yè)之際突然遭遇大劫，出現(xiàn)的所有人和事情都缺乏前因后果，但她在緊張之中沒有絲毫畏懼地應(yīng)對著。 在她被收容的那個教堂，也就是吃素種草的黑人修女教堂，她得知了自己的母親不是革命英雄，而是一個叛徒的真相。她的矛盾情感通過這個教堂修女們拿著沖鋒槍練習(xí)射擊的早課（？）得到發(fā)泄，在無意之中表現(xiàn)得和她那個曾經(jīng)貞德式的母親一樣。 而電影也明確在這一代革命者中展示了對上一代的批判，所有人在保護夏琳的同時，也在提防她，好像革命希望有下一個帕菲迪婭，但又不需要重蹈下一個帕菲迪婭的覆轍。這是上世紀六十到八十年代，左翼運動中混合朋克、搖滾巨星、嬉皮士，過度偶像化的批判。明星最后成了叛徒。這個批判體現(xiàn)了導(dǎo)演思想比《賽博朋克2077》這類上世紀審美延續(xù)更加激進的一面。 只不過由于叛逆的夏琳偷藏了手機，藏身所仍然被洛克喬指揮的隊伍偷襲，抓捕。洛克喬搞這么一大出行動，根本目的就是為了抓捕夏琳，用親子鑒定驗證她的身份，如果這個畢生唯一的親女兒坐實，為了抹殺這個血統(tǒng)上的污染，喬就要把她殺害。 這場生父幫著私生女滴血認親的戲，沒有帶一丁點 “人性”的折衷，洛克喬的老白男爹味還有趨炎附勢一覽無余，而夏琳在震驚之余對他的不屑一顧、屈辱中帶著堅強和無畏，也表現(xiàn)得非常好。讓人意識到，血緣上與老白男的聯(lián)系，沒有一絲一毫影響到夏琳在精神、意志、意識形態(tài)上與革命者的聯(lián)系。 因為她身處美國社會底層，與拉丁裔、亞裔、黑人、性少數(shù)做朋友，在階級上是被老白男們剝削壓迫的對象。 于是這個穿著緊身衣、增高鞋的老白男洛克汗，自己動不了手（基督教教義的偽善）殺死親女，以實現(xiàn)“崇高理想”為名押著夏琳去找他的黑道朋友。而那個跌跌撞撞終于趕到的廢柴老爸小李子，一記98k 打飛，又只能開車追蹤洛克喬。 洛克喬把親生女兒交給印地安裔土著黑道去 “處理”，可是這個黑道堅決不動孩子。洛克喬只得讓他把女兒押去一個地點。自己回程的途中，卻被開過的路人開槍擊中，人仰車翻。 原來 “圣誕冒險俱樂部”對洛克喬做背調(diào)時，已經(jīng)從帕菲迪婭的供詞中發(fā)現(xiàn)他有私生女，洛克喬不僅是個血統(tǒng)被污染者，還是和黑人女性有染，是 3k 黨眼中最 “臟” 的那一掛。更妙的是，洛克喬為了掩蓋私生女，派兵突襲的拉丁裔移民聚集的工廠，其實正是圣誕冒險俱樂部成員的工廠，大水沖了龍王廟。于是派一個看上去襯衫毛衣標準的保守派白人，實際上是解決臟活的殺手，去解決洛克喬父子。 畢竟圣誕冒險俱樂部是一個白人的秘密組織，知道它的人要么加入，要么必須用死來保密。對了，他們聚會的地方也很有意思，一個外表是獨棟別墅，里面隱藏門通向了地下防空洞，一幫老白男在這里開會。體現(xiàn)了他們時刻都在為自己所挑起的戰(zhàn)爭做準備。 這一幕政治含義也非常直白：美國的移民問題，本質(zhì)上就是美國統(tǒng)治者一石三鳥之計。引入非法移民作為廉價勞動力，瓦解本國有組織的工人階級（美國工會）；解決勞動力短缺問題讓資本家掙錢；同時隨時以遣散非法移民去安撫美國民粹主義，轉(zhuǎn)嫁社會矛盾。引入移民和遣返移民的背后都是同一波資本家，移民在美國城市付出巨大勞動和貢獻卻無法安家，驅(qū)逐他們時再搶劫一遍，同時還能動員白納，用種族主義沖突防止工人勞動者之間的聯(lián)合。 而血統(tǒng)有污染的洛克喬，本身就是新自由主義時期，與民權(quán)思想媾和共治的美國建制派隱喻，他們正在被美國真正的深層統(tǒng)治者們拋棄。 那位印地安裔黑道把夏琳押送到雇傭軍據(jù)點，臨走時聽到傭兵通話了一句“準備一個尸體”。夏琳本來命懸一線，不料沒有任何伏筆的情況下，那個印地安人卻走了回來，和酒吧里的雇傭兵槍戰(zhàn)同歸于盡。電影雖然不置一詞，但我們也看得到那個印地安裔雖然完全不參與白人們的沖突，但他卻恪守了自己“不動孩子”的法則，不惜性命。 而勇敢的夏琳在槍戰(zhàn)爆發(fā)后，雖然完全不知情卻立刻逃跑，逃到印地安人車上卻沒有鑰匙，找到了一把手槍還是持槍走了回來，只看到滿地尸體。這里訊息量也很大，比如夏琳持槍雖然標準，但她手指一直沒扣著扳機，善良的她始終不愿意殺人。 而夏琳驅(qū)車逃跑之際，圣誕冒險俱樂部派來的殺手也尾隨其后，廢物老爹小李子也遠遠地跟了過來。 按傳統(tǒng)白男敘事，這位廢柴老爹應(yīng)該終于勇敢了一把，最好和殺手同歸于盡，倒在血泊中，在女兒懷里拂去女兒的眼淚而得到救贖。 可這是革命者主題的電影啊，不管叫夏琳還是喬琳，女人才是戰(zhàn)神。于是夏琳借一個反斜面高坡停車，躲到了掩體后，待白人殺手撞車后喊出法蘭西75的暗號。當觀眾還以為這善良的女孩會被白人殺手欺騙的時候，夏琳果斷開槍，三槍了解了這個在高速路上一槍擊飛洛克汗的高手。這才配得上法國送美國的自由女神像吧！ 姍姍來遲的小李子，雖然背不出暗號，但終于還是用父愛卸下了女兒極度緊繃的神經(jīng)，一起逃走。最后和父親和解的女兒，完全沒有一絲一毫來自生父的嫌隙。她回報這個革命者養(yǎng)父的方式就是，一聽到同志們集結(jié)的秘密廣播，就毫不猶豫地沖出門去，留下這個廢柴父親感慨后繼有人。小李子（致敬《搏擊俱樂部》的鮑勃？）是夏琳肉體上的養(yǎng)父，精神上的生父。 結(jié)語 我很久沒有遇到讓自己想要熬夜文字拉片的電影了。只是驚訝于，這部電影僅僅抹去了屬于左翼的文化符號，就讓看客們把它當成了一個故事向的家庭倫理劇爽片，集結(jié)的呼吁都能變成狗哨。可見美國的左翼力量已經(jīng)邊緣化到何種程度。我滿心期待看到像哈桑這類年輕一代左翼網(wǎng)紅，如何解讀這部電影。 導(dǎo)演并不是在堆砌符號，他是真正了解意識形態(tài)各個派系的，所以才能用極簡的精準臺詞來提示派系。比如男主角小李子在罵法蘭西75的同志時，說了一句該死的自由派，則肯定是革共派系，因為革共的內(nèi)部斗爭中最常用自由主義的帽子，社民或無政府主義就與之相反。 電影基本把美國社會的進步派別全都串了一遍，塑造出滿地星星之火的態(tài)勢，同時強調(diào)組織性與秘密斗爭的重要，將之轉(zhuǎn)換成一種電影文本審美。這又有怎么辦一脈相傳的觀點在。 為什么冷戰(zhàn)后的和平氣象，和無處不在的思想宣傳，不能把夏琳這樣的女孩教育成一個新時代的珂賽特或白雪公主？因為美國的統(tǒng)治者們不可遏止的貪婪，讓他們不斷用剝削壓迫塑造著一代代的掘墓人。于是，one battle after another；從反抗殖民者的阿爾及爾之戰(zhàn)，到黑豹黨、占領(lǐng)華爾街，到今天的夏琳，代代相傳。只不過上一代過度娛樂和朋克化的積弊，必須要揚棄了。 電影中期的麥高芬，就是那句暗號： What time is it。而小李子過于廢柴，忘記了答案。當我們看到答案時應(yīng)該知道，那個答案沒有道理被忘記，因為太奇特了。“時間并不存在，但它控制著我們所有人”。壓迫的歷史，斗爭的歷史，都在娛樂至上中消亡了，被 “televised”了，但我們所有人所生活的這個時代，還在被歷史控制著。革命不會被“televised”，它會在我們身邊直播，是“活著”的。小李子回憶不起答案，本質(zhì)上是我們這些觀眾，這些“茍活的切格瓦拉們”，回想不起自己是誰。 導(dǎo)演討厭白左，甚至覺得夏琳的生父，代表美國白左建制派的洛克喬死的不夠爽，又讓他復(fù)活過來，還恬不知恥地以被帕菲迪婭逆向奸污的名義，頂著一張被打爛的臉去向白人至上派討要憐憫。最后在得到權(quán)位的幻想中，死在白人至上派為他這類人打造的毒氣室中，得到了 “凈化”。 比起白人至上派來，導(dǎo)演顯然更討厭一直偽善，首鼠兩端的白左建制派。這個時代是大爭之世的前期，恰如上世紀三十年代，全世界的左翼和極右翼都在崛起，中間派的空間越來越少。 美國內(nèi)部矛盾越來越尖銳，一邊是同情巴勒斯坦、反對驅(qū)逐非法移民（實際上是建設(shè)了美國的民工），一邊是擁護以色列、宣揚山巔之城基督福音的 MAGA；一邊是槍殺美國保險老板路易吉，烈火中永生的布什納爾，另一邊因為輿論壓力稍稍要轉(zhuǎn)向的右翼網(wǎng)紅柯克都不明不白被槍殺。美國的國內(nèi)氛圍正在快速滑向電影《內(nèi)戰(zhàn)》所描述的軌跡（因為 Antifa 引發(fā)大屠殺），只有一場比俄烏沖突烈度更大的外戰(zhàn)能轉(zhuǎn)嫁矛盾，對內(nèi)清洗。在這個時刻又來一部《一戰(zhàn)再戰(zhàn)》，我們得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前的各國左翼電影去理解它。 最后，我想說最有趣的是華納出品的這部電影。所以整部電影里的意識形態(tài)中，猶太沒有出場。我又想起華納出品了沃卓斯基姐妹的《黑客帝國》、《V字》、《云圖》，最后為了呷爛錢逼著他們又拍了元電影《黑客帝國4》。華納背后這個群體的左右逢源，因勢利導(dǎo)，真是數(shù)千年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