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1>記得很早時，讀過一首小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對此印象深刻是因為它出現在一短篇小說中，作者以女性的視角細膩地講述了一段忘年戀：女童幼小因心臟不好被拋棄，風華正茂的儒雅醫生收養了她。她回憶漫長成長歲月里細碎的片段，每一處都閃著他的光：帶她游泳，在水花中嬉戲；給她買衫，打扮出一個驕傲的小公主；甚至少女身體微妙的變化和不適，身為醫生的他都恰到好處地予以指導和關懷——不是沒有愛的。當然，后來他們也相愛了，愛的水到渠成、愛的理所應當、亦愛的撕心裂肺。故事的結局好像是女孩長大，醫生已老，他囑她去找同齡的男孩，原來他也病重，自知無法陪她走下去——畢竟有那么廿余年的差距呢。作者便在文末，娓娓地寫了那四句。這該是十幾年前，我在《青年文摘》這樣小清新的刊物中中看到的，當時覺得唯美感人，看得淚眼婆娑。時間飛逝、時代發展，現在“大叔戀”越發成了文學、影視作品的熱門題材——不過早沒有了十多年前的清凈與節制、文雅與隱忍，這里的大叔多半是多金的、有權的。隱隱覺得膩歪，難道除了與“宋思明”式的大叔戀愛外，忘年戀沒有另一種可能么？想起這茬，是因為看了部法國電影，一貫浪漫多情的法國人，用另一種方式給觀眾講了別樣的“忘年戀”。卡羅琳是一名牙醫，工作時戴白口罩、白手套，露出有神的大眼睛，掩飾不住的職業性感。退休后，她終于有時間去照顧丈夫、孩子和自己，這種自由卻意味著某種無聊與閑散。女兒送她去老年俱樂部——電影里，還專門強調是高級俱樂部。在俱樂部形形色色的老年人中，她身材高挑、保養得體、衣著考究、職業帶給她的嚴謹氣質讓她與眾不同。各種細節也彰顯出她與這里的很多老人處在不同階層：當別人還咕嚕咕嚕地學喝紅酒時，她優雅地捏著高腳杯悠悠品著，款款道出這適合搭配什么奶酪；一屋子老人在一個戲劇教師指導下，用力大笑、裝瘋賣傻，她覺得這是對自我的侮辱，憤而離席……種種難言的魅力喚起了一位小帥哥的注意——一位小她20歲的計算機教師頻頻和她約會。最開始二人在汽車里情不自禁地接吻，欲將發生點什么時卡羅琳最終拒絕。后來熊熊愛火已然燒透了這位年過60的“老女人”的心，她煥發了新的青春，如情竇初開的少女，急切地看手機、等短信、大半夜丟下丈夫和一屋子客人從家里偷出一瓶紅酒去情人家里，甚至在老年俱樂部的隱蔽角落與他幽會。電影中，有一個細節很值得玩味，男主角問：“如果我四十、你二十會怎樣？”——這不是國產劇常見的劇情么？女主角淡淡地回答：“不會怎樣，因為那時候我還沒準備好。”拋開60歲阿姨約會小帥哥產生的倫理爭論不談，這里簡直要為法國人在此流露出的人生哲學擊掌叫好。當我們的媒體上千篇一律地寫著“60歲某某美如少女”“58歲某某凍齡”時，這隱含了多少對女性苛刻無比的審判啊？三四十歲的女人就被喚作“大媽”“老女人”，她們不再是任何作品的主角，只是少女們的陪襯。明星尚如此，更不要提平凡生活中的女性，等待她們的是子女伸手要首付、孫子的尿布要洗了，或許能煥發些精神的地方就是每晚跳舞的小廣場——還暗暗擔心穿一條少許鮮艷的裙子會不會被罵老不正經。所以我們的影視劇里女人不敢老、不能老、也不承認老，她們必須在20歲時頂著光潔的臉蛋和掌握著豐厚資源的、可以作她爹地的男士戀愛——或者以戀愛為名義交換。我們從來沒有想過，女性也可以因職業成就而財務自由、而被人認可——甚至高齡被愛。對于她的老公，影片的刻畫也很有趣。一個典型的歐洲老爺爺的形象，略臃腫、矮、頭發不多、皮膚松弛——和他站在一起，卡羅琳真是地地道道的嬌妻。影片中出現夫妻二人對婚姻的探討，丈夫問：“還記得78年我們在做什么嗎？”卡羅琳答不上來，他說“做愛，一直做，都不停歇……”誰沒有年輕過啊，荷爾蒙旺盛得天天都噴薄而出的青春時光啊。很佩服導演安排的這個情節、這句臺詞——他以這種方式告訴妻子我已發現你的隱秘情事，也在回憶自己不復返的青春激情。他們老夫妻擁抱親熱，和拍攝小帥哥不同，此時的鏡頭中沒有任何情色，只有兩具都顯疲憊與松弛的肉體。老爺爺說，她留在車里的化妝品、煙都暴露了，何止這些呢？她留在家里的手機，上面是情人的留言；她說去和老年人排練話劇，可是回家時毛衣卻是反穿。或許他早就知道而不說破，直到某一天，有熟人“假裝尷尬”實則興奮地給他提出——對男人而言，不是不侮辱。“這種情況下，至少出于禮貌，也要保證不要被另一方發現……”簡單一句話，法國人的情愛觀展現分明。記得10年前剛剛接觸法語時，有老師說法國人出差回家，都會提前通知愛人“我要回來了，把家里打掃打掃”。“打掃”意味著請你收好情人留下的痕跡，我看不到就什么也不知道。有意思吧？估計會有人責罵這種現象真如會譴責該片的倫理不正，但從另一個角度說，這也是文明高度發達后，某種達觀和釋然吧。知道人的欲望與危險、懂得愛的虛榮和脆弱——這漫長的一生啊，誰能保證從肉身到靈魂都專屬于一人呢？ 影片中老爺爺費力地“歡愛”后，默默地扭身背對著妻子，說“你以為我會努力奪回你的芳心？我也老了……”一個“老”字，道出了本片的主題 ——處處存在的、不停提醒的衰老啊。女主人公漫步海灘時，身邊是年輕的情侶奔跑，和她煢煢孑立的身影形成對比；一群老太太在談論從何時開始意識到青春不再：胳膊上皮膚松了、上一次和丈夫親熱是很多年前、連隱秘的毛發都變白……想想，恐怖不？好像也更理解了，為何面對小自己20多歲的男子，她無法自拔的沉淪——或許是對自己曾有如此誘惑的軀體進行的一場追溯吧。<圖片2>老齡化問題真是歐盟近幾年拍片的熱點：有講述6個老年人拒絕去養老院而住在一起的故事、有金領女強人離婚后通過社交網絡買春的故事。很喜歡這些電影，是因為每個影片都講述著時代發展對歐洲大陸的沖擊、對老年人的影響。比如電影里，老年俱樂部的年輕老師說“你們是運氣最好的，才能退休后拿著養老金來”，立馬就有老年人氣吼吼地說自己辛苦一輩子并無養老金。稍微研究點歐洲文化的，看了都會會心一笑。影片中還有獨特的法式幽默，讓人看著時不時樂一個：他們諷刺一下英語入侵對老年人生活的不便。卡羅琳偷偷告訴女兒自己有了情人，“和你年級差不多大”，女兒驚異了一小下后同樣說“我也有。”完了看著媽媽更為驚異的表情，笑著說騙你的，我哪有時間、哪有錢、哪有精力。卡羅琳不想給來客做晚飯，一口氣定了9個披薩，客人沒好氣地說你平時就吃這個？她一臉無辜地說是啊，客人回敬她“你真會吃！”看到這里，簡直笑死。還有卡羅琳偷偷收拾行李想去約會，老公看見了說，我要是再晚回來一會兒，是不是就只能看冰箱上的留言了？她撒謊說去排練話劇，老公索性也收拾行李，卡羅琳慌了，問你干嘛啊？答曰：我也去排練話劇。法國人啊法國人，這編劇也是服了。

劇中扮演卡羅琳的是法國知名女演員芬妮?阿爾丹（Fanny Ardant），生于1949年的她扮演此片時已經64歲了！可是劇中，長風衣、高跟靴、絲巾墨鏡開車，一點看不出老態，穿的內衣都蕾絲花邊風情萬種。在法國影壇上，對于她的描述用一句俗的詞說，是屬于大器晚成。她沒有像凱瑟琳?德納芙、伊莎貝爾?阿佳妮、蘇菲?瑪索那樣早早地紅起來，幾乎等了10年才出名。我覺得她長相硬朗，年輕時很多鏡頭看上去真的恍如男性面龐。她參演的有著名的法國電影《八美圖》（獲得柏林最近影片銀熊獎）。我最近看的一部她的作品是她和杰拉爾?德帕迪約（大鼻子情圣的扮演者）主演的《隔墻花》（1981），這是電影大師特呂弗的晚年作品，充滿著黑色意味的犯罪題材。那時的她仍然面孔過于堅硬，相比之下，當時瘦瘦的大鼻子情圣顯得像個小弟。而在現實生活中，芬妮?阿爾丹是特呂弗晚年的親密愛人，二人還育有一女。劇中，她和小情人分開，回歸到老公身邊。倆人挽手散步，在路邊搭順風車，在夜里快餐廳吃零食——如同戀愛中的小青年。這樣的結局，挺好。讓關于道德的討論暫時放在一邊，這電影起碼給看多了國產忘年戀的我們打開了新的思路——“老女人”在跳廣場舞之外的另外一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