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裕和是這么一個人，04年戛納電影節上，《無人知曉》的柳樂優彌以14歲創下戛納影帝的記錄，那個時候我就記住了這個導演的名字（當然更有趣的一個八卦是，那一年作為評委會主席的昆汀一直想把影帝獎頒給《華氏911》里的小布什……）。再后來，看了一直喜歡的動畫導演新海誠的一個廣告，忽然喜歡上了楯隆子（Takako Tate）的聲音，于是搜羅了她的一堆專輯，才發現《無人知曉》的主題曲是她唱的。再后來發現我相當喜愛的作家，斬鞍，也很喜歡是枝裕和的電影。直到最近注意到在文藝青年們的語境中，對是枝裕和的評價隱隱有超過巖井俊二的趨勢——這一點倒是此前不曾意識到的，這才終于下決心要找來看看了。于是從這部片子開始。不得不說，感覺忽然一下子回到了本科剛開始看電影的時候，因為可能是自己的習慣使然，喜歡看那些熟悉的導演的片子，大約也是這個原因，是枝裕和的片子就一直拖到現在才看。應該說這是一部不算好看的片子，因為我事先的預期是一部巖井俊二式的溫暖華麗的電影。這一部絕大多數畫面都處于低照度下的電影，節奏緩慢，著實費了一番功夫才轉了過來。然而當我意識到這部電影在講什么之后，我忽然開始膜拜是枝裕和了。怎么說呢，看這部片子的時候，想起的是那個很有趣的比喻，好像一只小刺猬給你展示他柔軟的小肚皮——一部關于電影的電影，看的我幾乎要流淚了。片名直譯是“wonderful life”，英文名寫作“After life”，我以為都不如這個中文譯名好。這部電影的劇作很強大——在于它的“設定”，如果你把它當做奇幻電影來看。這個設定是，每個人死后會來到一個中轉站，在這里有一周的時間，周一到周三，這些死去的人將從他們一生的記憶中選擇一段他們最珍貴的記憶，然后告訴工作人員。這些記憶隨后將被拍成電影，然后這些人觀看這部電影，然后帶著他們最美好的記憶離開這里，前往天國。這個設定真的一瞬間感動了我。那些“工作人員”，也就是天使們，他們在影片中被呈現為一個劇組，這一周的工作也被呈現為一部影片從劇作到放映的拍攝過程。哈，這是多么可愛的一個故事啊。那些天使，或者說，那些電影人們，他們是那些不愿離開的人。他們不愿意前往天國，因為去往天國的時候，只能留下生命中僅僅一段的記憶。他們選擇留下，正是選擇不愿遺忘；而這個中轉站，或者電影的功能，正是保留人們最為珍貴，最為美好的記憶。于是，是枝裕和在影片中展示的電影拍攝行為一瞬間就具備了極為豐富的意義，電影是那么的美好和重要，這是是枝裕和作為一個“電影工作者”想說的話吧。忽然覺得這篇影評寫得有些語無倫次了。其實昨天看片子的時候，就感覺被是枝裕和戳到了。理性一點看，討論電影本身的片子真是太多太多了，基斯洛夫斯基的《電影迷》，或者伍迪艾倫的《開羅的紫玫瑰》都很可以一說，但這部片子在前一個小時的乏味之后，電影終于開拍的那一段，忽然就把我秒到——大約自己拍過片子的人才會有這種共鳴的感覺吧。再理性一點看，是枝裕和無疑從侯孝賢那兒學到了不少東西，最典型的是放在后景的窗戶，這個點太有趣了。另外，賈樟柯的《二十四城記》無疑和這部電影有著極為明確的關系，《下一站，天國》前一個小時大部分內容是在訪談，不過還是給出了關系鏡頭——哈，是枝裕和要的還是一個劇情片，而不是一個“仿紀錄片”。做資料的時候發現是枝裕和跟侯孝賢楊德昌，還有賈樟柯都有不錯的關系，真是有趣。哎，我真是缺乏寫好自己喜歡的電影的能力。雖然這部片子我給的分不高，因為劇作上明顯有缺陷：最后四十分鐘，其實是影片的主線，然則跟前面一比，顯得就像支線了。結論是，前面的段落太長。我以為訪談控制在40分鐘就足夠了，另外兩個主角的線，還是要多埋一點。不過后來那句臺詞還是小小地感動了我一下，“我發現我成為了別人幸福的一部分”，于是這個“老天使”決定離開，他保留的記憶，卻是在這個天國中轉站的工作，也就是——拍電影的記憶。于是燈光亮起，坐在觀眾席上拍片子的人，消失了。這個本子若是巖井俊二來拍，那該會是什么樣子呢？應該是充滿陽光的環境，暖黃色的調子，膠片庫在下午的陽光中，風里揚起的白色窗簾；應該有充滿著回憶的憂傷的音樂，有一個一個感人的故事。當然最主要的一點是，那部由大家一生最美好的回憶構成的電影，一定會在電影院里被放映，然后在感人的音樂中，觀眾席上的人漸次消失，去往天國。是枝裕和則幾乎完全反其道而行之，把音樂減到沒有，所有那些該煽情的地方都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關鍵在于，在他這里，那部被拍出來影片最終既呈現了，又沒有呈現——我們只看到了一段影片，正是決定離開的天使的回憶。于是呈現電影拍攝行為就被強調了，或許這也是是枝裕和的訴求——不煽情。這就是是枝裕和柔軟的小肚皮，也是影片感動我的地方，是枝裕和說，拍電影的人，都是天使。天使們不愿意忘記，天使們靜靜地看著別人的一生一世，拍別人的故事，而他們一生最珍貴的記憶，正是拍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