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來自阿富汗的朋友，她無時無刻都很開心的樣子。她有一個來自巴黎的男朋友，兩個人在阿富汗的同一家公司工作，然后相愛。阿富汗容不下他們，她失去了工作，遭到生命的威脅，于是和男友一起遠走倫敦。這還是在塔利班上臺之前。 她們現(xiàn)在在倫敦有一個小房子，他馬上就要娶她。 這個男朋友也是很有意思的人。他在中國四川一個我都沒聽說過的地方做小額信貸，中文說的好到一個不行，因而在某些中國城市里飽受歧視 -- 大家都以為他是新疆人。他操著一口流利的新疆普通話向我介紹過他所住的中國小城。照片里的那個地方清淡極了，一棵樹一朵云都是一首詩。照片上還有在街上亂走的老人，市中心有一個天主教堂。那里的陽光是可以融化額間皺紋的陽光。我跟他說，這個地方很像我小時候長大的地方，我常常夢回的故鄉(xiāng)。于是這個法國人立刻以東道主的姿態(tài)，非常慷慨的邀請我去這個地方小住。 我跟這個阿富汗的女朋友，唱過阿富汗的歌，學過阿富汗語，聊過她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還有她們家的狗，一起做過飯看過電影喝過啤酒，計劃過去她們家旅行，但是，我從來沒有問過，任何關于這個國家的事情。 要怎么問？對于一個國家或是個人的傷痛，自我追問是值得尊重的，而對他人的追問則顯得可恥。對于極度悲傷和痛苦的歷史，對于談論起他的人，也許唯一的自重和尊重就是對于談論本身的克制。 戰(zhàn)爭從1979年以來給阿富汗帶來的影響何止千萬，而 Atiq Rahimi 極為克制的講訴了一個很小很小的故事。這個故事傳遞的是一些普世的情感，也許因為這樣他才如此令人動容。 Atiq Rahimi 有多克制？ 前半個小時我都不知道具體發(fā)生了什么。老人帶著小孫子去尋找遠在礦區(qū)工作的兒子，小孫子不聽話，在錯過一班車后，兩人開始了漫長的等待。在這之后，隨著一個一個細節(jié)展開，我們才知道這是戰(zhàn)火中的阿富汗； 等老人因為等車不來轉而去到兒媳娘家所在村莊過夜時，從他和他人的對話中我們才知道他在家鄉(xiāng)已淪為平地，他失去了妻子和兒媳，小孫子也因爆炸產生的巨響而喪失聽力。而這些細節(jié)在接下的劇情中又通過老人和其他人的對話一步一步豐滿。兒媳被凌虐的場景一次一次出現(xiàn)在老人眼中，小孫子一遍一遍大叫”為什么沒有聲音“，這是戰(zhàn)爭留下的不能承受之重。 在這一次又一次的重復中一遍一遍，愈發(fā)清晰的刻在我們心上。然而這就是關于戰(zhàn)爭殘酷的高潮了。就是這么多。隨著老人獨自登上去礦區(qū)的車，這一切也就輕輕落下。 在片子里面至始至終沒有出現(xiàn)一個壞人。那些參與戰(zhàn)爭的人，是普普通通的人，在自己的家鄉(xiāng)被摧毀的時候將槍口轉向自己士兵的，悲傷的普通人。那些看上去無關的人，戰(zhàn)爭給他們帶來的苦，最后也從旁人的聊天里輕輕點過： 所有的人的生活都被戰(zhàn)爭影響了。這是一個令人傷心的故事，沒有一個贏家故事，找不到罪人的故事。 而這一切都被以一種非常美的方式傳遞了出來。大量的詩一般的長鏡頭。 鏡頭都閃現(xiàn)著空曠，蒼悲，平實，熱烈的美感。畫面中長長黃沙彌漫，像是戰(zhàn)爭留下的傷痛，裹得人滿頭滿臉無從回避；可是在黑山黃土之中，又充滿了質樸和深沉的壯美。老人路上遇到的商人，是個好人。在媳婦娘家遇到的各種人，讓他搭車去礦區(qū)的人，都是好人。甚至那個被因為對自己士兵開槍而被送押的人，也是好人。這些和戰(zhàn)爭所帶來的悲傷放在一起顯得是那么驚心動魄。這好像是一場無聲的告訴：這個戰(zhàn)火紛飛的地方；他有美麗的土地和善良的人們；可是為什么這樣的一個地方，他們人民為什么要承受這樣戰(zhàn)亂？ 戰(zhàn)爭沒有任何意義，除了經歷過他而活了下來的人要帶著這段記憶繼續(xù)活下去。我覺得唯一打動人的，是個人層面的東西，再往上加總就沒有意義了。這部電影的動人之處，是它沒有任何大規(guī)模的戰(zhàn)爭場面，也沒有任何道德的說教。 它只是緩慢的告訴了我們一個故事： 戰(zhàn)爭會過去，但他給每個家庭帶來的悲傷，以及人生價值上的坍塌，沒有辦法過去。好像劇里的老人，他不僅僅是悲傷而已； 他出來的時候也許只是下意識的覺得要去找兒子，告訴他村子發(fā)生了什么；然而隨著時間過去，他意識到每一個行為的意義都因為戰(zhàn)爭而得被重新被審視和解釋；他不知道因不因該去找兒子，他不知道應該對兒子說什么，他不知道要相信什么才可以繼續(xù)活下去。而更加動人的地方，是即使在一切意義都已經坍塌，在一切事物之下，意識以下，人性之美依然閃著幽暗的火光。小賣部的商人勸告老人繼續(xù)前行的話非常動人，但我想說的是兩個細節(jié)：第一個是老人手里那袋至始至終沒有交給兒子的蘋果，紅紅的蘋果幾次在電影里出現(xiàn)，當老人頹唐的坐在橋邊的時候，潛意識里死去的妻子在對他說：去見我們的兒子吧，告訴他家里的蘋果樹今年結了好多蘋果，不要告訴他家里發(fā)生了什么；第二個是最后一個老人夢到他死去的兒媳的時候，他終于給她披上了衣裳。那是潛意識里的人性，凌冽的人生里的一點溫暖火花。 電影，繪畫，文學作品也是這樣，以一點點美來對抗人生里的悲苦與不堪。在這些細節(jié)里，電影本身存在的某些意義和故事的意義重合了。這是部電影是我看過所有關于戰(zhàn)爭的作品里，最像詩的一部。“在奧斯維辛之后,寫詩是野蠻的”。說實話，從保羅策蘭到克拉特爾，再到《辛德勒的名單》和《鋼琴師》，有的我感覺到了天賦，有的我感覺到了偉大；但是，這部電影，他是一首詩。是“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那樣的詩。 另外插一句，這部片子的配樂非常非常贊。 我個人是很不喜歡那種喧賓奪主，情節(jié)還沒到從音樂就可以猜出來什么事情要發(fā)生的配樂。所以，這個就見仁見智吧。 最后用片尾曲結束全文。看那歌詞，多么像異國的《詩經》啊。 “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刺傷我的心 陌生人自有他的方式 朋友也有他的方式 刺傷我的心 若是陌生人傷害了我 我無話可說 只能問我的朋友為什么 他要這樣傷我的心 我的朋友 我需要你 我有話要對你說 留下來 留下來陪我 因為我的心已碎 我的心在哭泣……”